铺子里的几排货架、一面墙面,围合成三条甬道。靠墙那条甬道最长,顶头是一扇门,门里是一间储藏室——这么说不完全对,刘晓娜跟方大亿也在里面睡觉。现在刘晓娜坐在这长甬道的外端,那儿恰好是铺子的出入口。刘晓娜坐在那儿,盯住甬道中间的那双栗色磨砂皮鞋,一个念头烧灼她的脑袋:如果方大亿穿这双鞋出门,她就跟他闹。
储藏室或卧室的门开了,方大亿从里面出来,经过那双鞋,他停了下来。刘晓娜心里一紧。好在方大亿停下来,只是为了找货架上的什么东西。他没有找到,向刘晓娜求助了,娜娜,那面小镜子呢?我记得一直是摆在这一格的,怎么不见了呢?
方大亿的声音松懈、拖沓。刘晓娜心里有适合方大亿的腔调,这种腔调跟他不搭,而且方大亿总是把“娜娜”喊成“腊腊”。这个是刘晓娜最不能满意的。“N”和“L”分不清的,都是土鳖里的鳖精。
你个男人家的,照什么镜子?刘晓娜没好气地说。
方大亿把头从货架里抽离出来,冲门外的刘晓娜笑笑,耸了耸肩膀。
他的这个动作,彻底把刘晓娜惹毛了。刚说你有病,你马上就打起摆子来了。那我要是说你是头公驴,你是不是马上满大街发情去了呢?动不动就把肩膀抖起个花来,假洋鬼子,恶心。
方大亿早习惯了老婆的恶语,对此有很高的免疫力。他笑嘻嘻地经过刘晓娜的身边,用力地捏了把她的屁股,迈着笃然的方步走出了铺子。刘晓娜捂着屁股去追打他,他无视她的动作,坐上电瓶车,当他的送水工去了。
刘晓娜冲着方大亿的背影发起了呆。这个城市因为常年见不着太阳,使人们养成睡懒觉的习惯,八点来钟的这个时候,巷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方大亿很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弯处,刘晓娜这才回过神,站起来,进了铺子,开始往门口搬东西。她急手急脚,搬出每天该搬的东西:整箱的矿泉水、方便面、真空包装的面包、孩子玩的小贴纸……搬运完了,她花了一点时间把这些纸箱子排列整齐。
这间杂货铺在巷子的尽头,稍往外几步,是民安路。现在,刘晓娜把电饭煲提出来放到门口的椅子上,插好了插头,开始煮稀饭。其实巷子中段,就在中石化家属院的门口,是有一家早点铺的,但刘晓娜不可以让自己掏钱买早餐吃。方大亿却经常买,搞得像个公务员或白领似的。一想到这一点,刘晓娜的火就上来了。这两年来,她越来越容易生气上火。她表妹杨欣欣叫她当心早“更”,说三十六七岁是女人最危险的年纪,过了这个年纪,就不容易被早“更”选中,要“更”的话,就直接奔更年期去了。刘晓娜觉得杨欣欣是在咒她。
从民安路方向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刘晓娜的坏情绪还没过去,懒得朝那边看。不过,她到底还是把头扭过去了。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场景:一辆白色大众宝来车停在民安路上,车门打开,出来一个穿蕾丝收腰撞色连衣裙的女人。刘晓娜被这女人的不俗穿戴吸引,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了身,定睛往那儿看。这样一来,刘晓娜就看到了躺在马路上的那个老太太。她躺着的位置,离车头不超过三米。那个女人快步跑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去,却又赶紧站起来,快速往她的车跑去。她才把车门打开,人还没坐进去,刘晓娜想也没想就喊了起来,你先别走!不能走!脚上的拖鞋快节奏地拍打着红巷路,刘晓娜一阵风似地跑到了民安路上。你站住!撞了人就想跑?别跑!
民安路上没有其他人。之前也没有。不过,很快就涌出一个又一个前来围观的人。理所当然,当刘晓娜她们三个女人被围在核心后不久,警车也开过来了。一个警察从车上跳下,拨开人群。让开!都让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几分钟前,我开车经过这儿,看到一个老太太躺在路上,就下来看看……那个女人先声夺人,对警察说。刘晓娜说,瞎扯!你怎么不直接说你就是活雷锋呢?雷锋不但活过来了,还变性了,你是这意思吗?警察冲刘晓娜摆摆手,意思让那个女人先说。从现在开始,你要为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负责,听清楚了吗?他对那个女人说。真的不是我撞的,我没有撞她。那女人说,我看到地上躺着这个老太太,就把车停下来,想看看我能不能帮她点什么。可我刚下车,这位女士就跑出来,说我撞了老太太。
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收着小腹,端着上半身,颈项像打了石膏似的绷直,嗓门压着,使她的声音修饰感很强。刘晓娜抵触她行腔吐字的方式,这种抵触是从直觉里蹦出来的,不需要理由。什么你刚下车我就跑出来了?明明是你下车后又逃到车里去,我才跑到你面前跟你说话的。要不是我及时跑过来喊住你,鬼知道你现在已经逃到哪里去了。
我重新跑到车里去,不是因为我想开车走掉。女人笑容可掬地看着刘晓娜。我是下车后发现老太太晕过去了,而我车里有备用急救的器具和药,我回车上,是为了去拿它们。女人扬了扬手上一只药瓶。你看!我是去拿速效救心丸。我当时看老太太在地上抽搐,觉得她可能犯了心脏病。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包括警察在内的大家,仿佛才意识到地上还躺着一个比现场任何人都重要的人似的。有人抢过女人手里的药瓶,要去给老太太喂药,但马上另一个人制止了他。什么心脏病犯了?我看她就纯粹是被撞晕过去了。警察说,反正救护车马上就到了,肇事者和目击证人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女人毫不迟疑地抗议,警察同志!我不是肇事者,请注意您的用词。警察说,好吧!我暂时不能认定你是肇事者。又把头转向刘晓娜,就你一个人目击吗?刘晓娜说,是吧!好像是!警察问,那你有没有空?一会儿等她的保险公司来人做了现场勘察和鉴定之后,麻烦您和这位女士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
2刘晓娜回到小卖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来时辰了。可是,卷帘门死死关着。这个方大亿,还不回来!打开卷帘门,也不开灯,刘晓娜熟门熟路地从货架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去里面厨房里舀了一大勺辣椒,泡了一碗超辣的面,坐到门口吃了起来。脑子里回放着白天的事,慢慢有了种成就感。
在派出所,那个女人说一句,刘晓娜立即顶过去两三句,叫人家招架不住。警察很赞赏刘晓娜,对她的态度是越来越好,对那女人的态度却是越来越差。碰到刘晓娜这种仗义执言的人,警察多少会高看一眼。他们不是不清楚,有的人目击交通事故后,就只想躲远点,省得给自己找麻烦,断然不会像刘晓娜这么积极地前来做证。
泡面吃完了,方大亿还是不回来。刘晓娜又去泡了一包更辣的面,吃完,探出头去,眺望路灯下的这条叫作红帽子巷的巷子,心里开始不耐烦。你死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刘晓娜打方大亿的手机。方大亿说,马上!马上!刘晓娜说,赶紧给我回来!我有事情跟你讲。她想向方大亿宣泄一下心里那种成就感,她怕方大亿回来晚了,它已经不存在了。
没几分钟,方大亿就回来了,仿佛他就在铺子附近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似的。也就是说,他接刘晓娜手机的时候,人就在巷子里。什么事?为什么不开灯?方大亿进门去把灯打开,问话的腔调,却是漫不经心的。这两年来,不知道他是如何慢慢驾驭这种本不适合他的腔调的。以前方大亿是急脾气,跟刘晓娜现在一样,语速急快,语气坚决,仿佛是怕别人觉得她不自信。刘晓娜最烦方大亿现在这种腔调了,不了解他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公务员,是个公司高管,甚至是个退休老干部,总之,不容易想到他是个送水工。你跟我讲话,能不能专注一点?她又要生气了。方大亿说,你就说嘛!到底什么事?刘晓娜真的生气了,我告诉你方大亿,你为什么总是没耐心听我好好说一次话?红帽子巷里那些贱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成了这样的人!方大亿说,杨欣欣说得没错!你真的早“更”喽。一边说,一边去抓刘晓娜的乳房。刘晓娜闪开了,并抓起一样东西,要往他身上扔,但马上想到把它扔坏了就不好卖了,又把它放下了。
入睡前,刘晓娜忍不住还是跟方大亿讲起了白天的事。她讲完,方大亿问了一句令她意外的话,你真的看清是那个女的撞的?刘晓娜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一天以来,她尽在想着怎么向那些围观者、向警察论证那个女的在说谎了。换句话说,她从头到尾都在等待那女人说出她想象中的谎言然后予以驳斥,都没有给过自己一点点时间,去真正回顾最先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刘晓娜披起外衣从被窝里坐起来,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里开始了这迟来的回顾:
她最先看到的,应该是民安路上有辆私家车停了下来,接着,车门打开,从车里跑出一个女人——现在刘晓娜知道了,这女人叫林谨——再接下来,她看到林谨向车子的前方跑了过去。然后,她看到了车前方两三米的位置上,卧着一个老太太。
这就是刘晓娜最先看到的一切。接着下来的事情,就是无穷尽地争执、辩论。刘晓娜仿佛得到一股惯性,去争执、去辩论,让林谨一次次地败下阵来,使警察高度认同她的证词。
可是,较真了说,刘晓娜并没有看到车子撞到那老太太身上的那个画面,更没有看到林谨的车撞上老太太的那个画面,更别说看到林谨的车把老太太撞晕的那个画面,不是吗?想到这里,刘晓娜不安起来。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里屋的门,坐到了黑漆漆的铺子里去,继续想下去。
坐着想了一会儿,刘晓娜不再不安了。那还用说吗?老太太就躺在林谨车的前面,而林谨突然停下了车,仅凭这两个点,即可断定老太太是林谨的车撞的。更何况,在此之前,刘晓娜一直就在小卖铺门口忙乎,在与这个事件有关的画面出现到刘晓娜视野里之前,至少有两分钟的时间里,她并没有听到有车子驶过民安路的声音。她从来都是个对声音很敏感的人,如果真有车开过来开过去,她不可能听不到,听到了不可能不在记忆里留下声讯。刘晓娜站起身来,往里面的小屋子里走,和衣躺到了床上。无须质疑自己的记忆,就是林谨撞了老太太。在瞌睡虫侵犯她之前,刘晓娜这样地叮嘱自己。
光这样叮嘱还不够,在梦里,刘晓娜仍在跟自己的记忆合作,以校正出最精准的答案。梦总能激发出人们大脑皮层最深处的记忆,天快亮的时候,刘晓娜突然借助于它回想到了更多的当时画面:
林谨往老太太那边跑去的时候,刘晓娜分明看到老太太在滚动——就那么向前滚动了一瞬,滚了一小步不到,然后老太太的身体静止了,没错!刘晓娜不是一看到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就一动不动的,她滚动过一下,对!滚动过一下的!
那么,是林谨撞倒老太太?绝对是!这变得更加确凿无疑,不是吗?如果不是刚刚被车撞上,老太太怎么可能顺着车前行的方向滚动呢?根本就是被撞之后,她的身体随着惯性发生位移。这滚动就是挣扎,随着撞击力的方向进行的一种挣扎。可怜的老太太。
刘晓娜说起话来挺糙,户口也不在城里,但她学历跟这城里的同龄人相比,至少能达到平均水准。是的,她念过大学,正儿八经大专毕业,而且她大学的专业是财会。也就是说,她是有足够理性思维的人,绝不会动不动就自以为是。在刘晓娜自己心里,巷子两边中石化家属院、地质局家属院、中国联通公司家属院,各种院子里的某些闲女人,不如她刘晓娜看问题理性。
刘晓娜决定不再跟自己较劲,那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警察的传讯,然后她坐到庭审现场,以目击证人的身份,为那无辜的老太太做证,尽好一个目击者的本分。
3老太太名叫吴秋兰。她是出来给上小学的孙子买早点的。她的家,就在民安路外围的一个商品房小区里。孙子想吃红帽子巷里那家早点铺的龙眼包子,于是吴秋兰一大早就出来了。跨越民安路的时候,就被撞上了。她今年六十八岁,常年无病,很少住院。这次遇到这样的事,一下子撞得没知没觉了,也真是倒霉。
关于老太太的这些情况,是当日围观者中的红帽子巷里的某个居民,来小卖铺买东西的时候,跟刘晓娜说的。这个人还夸刘晓娜,你做了一件好事!要不是你,那老太太的儿子、媳妇多倒霉啊。为什么呢?因为,据说吴秋兰是农村户口,虽然有农保,但那点农保抵不到什么大用,医药费几乎还是得自己掏。而一送进医院,从撞倒到现在,才三天,这医药费已经花去三万多了。只要吴秋兰醒不过来,平均每天就得花上一万来块钱的医药费。看那样子,她是不容易醒得过来的。
刘晓娜决定去看望一下吴秋兰。她拿出一只大方便兜,去货架上挑了几样好一点的零食,关了店就出门了。才走出去几步,方大亿骑着电瓶车回来了,今天他店里新来了一个送水工,他没那么忙了,就偷闲回来坐会儿。你去哪里?方大亿拦住刘晓娜。那个老太太挺可怜的,我去看看她。方大亿抢过刘晓娜手里的食物袋,把她往铺子里面推。不能去!刘晓娜怒道,为什么不能去?方大亿说,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现在犯糊涂了?你是证人,去看人家,就好像你跟人家串通好了、要跟那个叫林谨的女人对着干似的。刘晓娜说,我刚听说,这老太太跟我们一样,也是宜宾人,光凭这一点,我就该去看看她。方大亿说,你真是傻到家了,如果老太太家跟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你就更应该避这个嫌了。
方大亿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刘晓娜不得不承认,随着在红帽子巷里待的时间越长,方大亿看似越来越嬉皮笑脸,但实则变得比几年前练达多了,遇到大事情,他是绝对不会犯迷糊的。
不过,也正因为方大亿越来越喜欢用嬉皮笑脸来伪装他自己,刘晓娜越来越容易生方大亿的气。她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他这样,会让刘晓娜觉得他有问题,有事情瞒着她,不跟她一条心。所以,刘晓娜最终还是不管方大亿的阻拦,去医院看吴秋兰了。
在医院,看到身上扎着针、缠着输液管的吴秋兰一动不动的样子,刘晓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个叫林谨的女人,怎么就这么缺德呢?刘晓娜想。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吴秋兰的儿子、儿媳妇进来了。他们感谢刘晓娜的正义。刘晓娜摇摇头。你们快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世风坏了,我刘晓娜做人的原则不能坏,不站出来做证,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巧得很,正跟吴秋兰的儿子、儿媳妇聊得投机的时候,林谨也来医院看望吴秋兰了。其实说巧是不太准确的,因为,后来刘晓娜得知,自从吴秋兰入院之后,林谨天天过来看望。
林谨也提了一大兜食物,相比于刘晓娜带来的东西,林谨带来的,都是些高级食品。其中有一个面包,刘晓娜在一家台湾人开的面包店见过一次。那次,她放暑假的儿子嘉嘉来城里待几天,她陪嘉嘉去街上逛,给嘉嘉买过一个这款面包。没记错的话,那么小的一个面包,花了刘晓娜十二块钱。这钱都可以用来买两袋旺旺雪米饼了,她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给自己吃。
无疑吴秋兰的儿子对林谨是有情绪的,为了让林谨感受到这种情绪,他撕开一袋刘晓娜带来的旺旺雪米饼,扔给他老婆一块,自己拿一块,吃了起来。他对林谨说,你也不想想,我妈这么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能吃东西吗?你买些吃的过来看我妈,说明你没有一点儿诚意。虚情假意,我们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你实打实的行动。请问林女士,后面几天的医药费,你带过来了没有?
林谨站得直直的,打开精美的坤包,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来,小心放到床边。这是两万块钱。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先拿着用吧。如果最后的判决是我没撞你妈,那这钱就算是我借给你们的,到时你们还给我就是。如果判决是我撞了,这钱我自然就不能要了。吴秋兰的儿媳妇厉声打断了林谨,你撞了我妈这个事实,难道还有疑问吗?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顽固?林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之间老是这样为同一个问题重复争论,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现在也不打算跟你争论事实到底是什么。我们都相信法律吧,法律能给我们大家一个公正的说法。
吴秋兰的儿子猛地就跳脚了。你这副拿腔拿调说话的样子,真让我不舒服!你装什么装?你要真没撞我妈,心里没鬼,天天跑到医院里来看我妈干什么?林谨低下头去,不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来,恢复了淡然的表情。我来看你妈,是尽一尽做人的道义,我是信佛的,事情被我撞见了,让我无动于衷,我是做不到的,这也正是我那天停车下来的原因。刘晓娜再也听不下去了,冲在吴秋兰儿子、儿媳妇的前面,还击林谨。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像话。你信佛就能证明你没撞人吗?菩萨要是知道你拿他老人家做挡箭牌,一定会把你从他的信徒队伍里开除掉。林谨皱了皱眉头,避之不及地说,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吴秋兰的儿子伸手把林谨带来的那兜食物提起来,迎着林谨的后背扔了过去。
4林谨的辩护律师也是个女的,她在进行辩护的时候,刘晓娜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笑出了声。当然,她只笑了一次。不是这个姓于的律师的辩护词多么可笑,事实上,那些辩护词令刘晓娜震惊和意外,深感林谨请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律师。刘晓娜笑,是因为于律师每次都把她的名字念成刘晓腊。证人“刘晓腊”这个,证人“刘晓腊”那个的,此起彼伏从于律师嘴里涌现出来的这个“腊”字,抵消了刘晓娜因她那些诡异的辩护词而产生的愤怒感,继而变得笃定了。刘晓娜针锋相对地与于律师辩论。
法官同志!请允许我针对于律师刚才的话作一次驳斥,刘晓娜说。于律师说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可以证明我不是在扯谎,所以,我的证词不能作为本案立论的依据。这个话实在是太可笑了,也说明于律师太不专业了。我难道先要来证明一下我不是个撒谎的人,才有资格坐到这里做证?请问我们国家有办理不撒谎证的相关机构吗?如果有,我肯定是先办一个再来做证,可是没有这种机构啊!为什么会没有?那说明不需要这种机构。如果照于律师那种逻辑,庭审现场就不可能有证人席了。我既然敢坐到这里做证,说明我是敢确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的。再说了,如果我说了谎,法律自然会给予我相应制裁。法官同志,我以我的人格保证,我不可能做伪证。我跟林女士无冤无仇,我跟吴秋兰也没有礼尚往来,我没有理由来做伪证。我就给你举个例子来表明我的人格吧,我开小卖铺的生意,从来不卖假货,一件假货我都不会卖。要知道开小卖铺卖假货是非常容易的,别的开小卖铺的人多少都会卖一点,没有人追究,因为小卖铺卖的都是零碎东西,谁也不会因为买了几块钱的假货,过来退货什么的。
刘晓娜这段话让于律师抓到了足够多的漏洞,这下好了,于姓律师再为林谨辩护,变得逻辑严谨起来。前面,她似乎没怎么找到感觉,辩护词大多停留于狡辩。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人的信心通常是给别人激发起来的,如果那个人明显让他感到不如他本人。显然,说话这件事,于律师在刘晓娜面前是有优越感的,没有优越感那才怪了,好歹她也是个律师,虽然明眼一看就不是个优秀律师。
于律师说,你们都听到了,证人刘晓娜说起话来绕东绕西,让人找不着重点,这说明她逻辑混乱,这样的人的精神状态是可疑的。而且,她试图用她不卖假货来证明她人格高尚,这说明她很感性。我不得不怀疑,证人刘晓娜说她亲眼看见林女士撞了吴秋兰女士,有她主观臆测的成分。这样的人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
庭审结束,回到小卖铺,刘晓娜十分生气。她实在没想到,在这么一个蹩脚的律师面前,她的表现是那么的不尽如人意。她对自己很失望。正好当天房东夫妻两个回来,到楼上来拿东西——他们通常不住在这儿——看情形,他们这阵子生意不错,人胖了一大圈,红光满面的。他们在车管所有人,专做倒卖车牌的生意。见到刘晓娜,他们顺便从手里提的水果兜里拿了好几只橘子给她。刘晓娜等他们上楼了,将橘子扔到了垃圾桶里。
晚上方大亿回来后,在床上问刘晓娜庭审结果,刘晓娜郁郁地说,法官好像倾向于相信我的证词有问题,有可能林谨能胜。说到这里刘晓娜哭了起来。大亿!你觉得我是个说谎的人吗?方大亿忙安慰她,你是最讲诚信的人了,诚信被你当成了命根子。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别人忘了找零的钱,你赶紧去追人家。有一次,你追过去太远了,小卖铺没上锁,回来你发现有人偷了东西,但是你那天一点儿都没有后悔,你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所以,即便小卖铺全给偷光了,你也觉得值得。刘晓娜说,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杨欣欣的那个词怎么说的呢?精神洁癖,对!我们虽然穷,但在道德上,我们不穷,我反而觉得,在道德上,我们是富裕的,比红帽子巷里有些女人富裕多了,你不觉得吗?
方大亿嘿嘿笑了两声,不开腔了。刘晓娜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就把矛头向他掉转过去。你笑什么?难道你不觉得那些女人很无耻吗?你过去送水,她们就把你拉到床上去了。这不是犯贱吗?要有多贱,才会主动去跟一个送水工上床。方大亿脸色骤然冷了一下,刘晓娜立即意识到她刚才这么说,对方大亿是种贬低。真是的!她竟然觉得红帽子巷里有女人勾引她老公,是因为她们犯贱,而不是因为她老公有值得勾引之处。她真把方大亿看得那么低吗?当然不是,她怎么可能会嫁给自己低看的男人?她从来都觉得方大亿不比红帽子巷里的大多数男人差,那么,她为什么会那么说呢?难道在红帽子巷的女人面前,她心里是埋藏着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吗?想到这里,刘晓娜心里很不舒服,也不再开腔了,掉过头去就睡觉。
深夜的时候,刘晓娜下意识地抱住了方大亿,然后,她感觉方大亿身体的形状很好,手感更好,他的肚子比红帽子巷里的任何同龄男人都平坦,那胸大肌她一只手都抓不拢,屁股里面像塞着两个足球,两条腿更不用说了,要多筋道有多筋道。这得益于方大亿常年骑车爬楼,而且,方大亿从今年开始,还像个城里人那样,注重体育运动了,但凡得了一点空,他就会去民安路上的那家游泳馆游泳,当然,游泳票是红帽子巷的某个女人送给他的。他偶尔会得到来自红帽子巷的某个女人的赠物,那双栗色磨砂皮鞋就是,不过,是二手货。当然,方大亿养成游泳的习惯,这暴露出他想赢得更多红帽子巷里的女人的青睐。
想到这一点,本来已经若有若无从心里跑出来的欲望,立即散了,刘晓娜大力从床上坐起。她把睡梦中的方大亿从床上揪了起来,叫道,你老实交代,最近有女人勾引过你没有?方大亿人已经被她拉得坐了起来,但却没有醒,他一只手伸下去,把短裤里那玩意儿掏出来,一只手拍拍刘晓娜。你是想了吧?我今天有点累,你自己坐上去吧。刘晓娜一巴掌拍到方大亿脸上,怒道,你一天到晚想那事儿,你是给那事儿搞累的吧?方大亿醒了,瞪了刘晓娜一眼,也生气了。你没完没了地闹,也不管我困不困,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刘晓娜就不再搅扰方大亿了,毕竟,他明天一早就要起来去上班送水,每天如此,他挺辛苦的。但刘晓娜自己这之后再也没能睡着,翻来覆去的过程中,她回想与方大亿到城里后这几年发生的事。她想起第一次嗅到方大亿可能跟红帽子巷里某个女人有染后跟踪方大亿,最终得到确凿证据的事。当然,后来她在与方大亿有过一次深入交谈后得知,那是红帽子巷里一个最拿这种事不当个事的女人。不过,方大亿显然从这女人身上找到了一种灵感,他知道了,他是有机会跟红帽子巷里更多的女人上床的。刘晓娜想得没错,他慢慢变得注重修饰自己,养成了去游泳的习惯,是因为他想让这种机会变多。他娘的!女人给男人搞出那种事,那叫戴绿帽子,那么反过来如果那事是男人搞出来的呢,可以叫戴红帽子吗?要这样讲的话,她住在红帽子巷还真是住对了,恶心!
5几天后,庭审结果出来了,林谨败。但是,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判决之后,林谨一反常态,不再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竭力克制情绪的女人。她在微博上倾诉,每天一篇简练、有力的微博。不管哪篇微博里,她都坚定地强调她没有撞吴秋兰。当然,这些微博里还有别的意思,比如,林谨说到她自己的生活。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林谨这样说。她告诉任何一个看到她微博的人她四十一年来的生活里所经历过的所有倒霉事:跟丈夫结婚五年后,发现丈夫养了小蜜。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在她身上发生,速战速决地跟丈夫离了婚。当时不到四岁的儿子判给她。
这么些年来,她一个人,受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苦,把儿子养到十六岁,将他送到了加拿大读书。她可不是有钱人,甚至于,她比街上任何一个看上去穷困潦倒的人都要穷。儿子去加拿大读书的钱,都是她借来的。她立誓要让儿子得到好的教育,即便举债,也在所不惜。这么说吧,她欠下的债务,已经高达三十多万了。当然,这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那件事发生之后,保险公司支付了很少一部分强险费之外,其他费用都是她自己掏。为了垫付吴秋兰的医药费,她的债务又增加了几万。现在,她已经借不到钱了,没人敢借给她。这也正是她不愿意去给自己做手术的原因——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本来应该去医院做手术的。因为,她刚查出患了乳腺癌。
林谨说,她要重新上诉。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擅长组织文字的人,她的这些微博,使她得到了大量的同情。也就是说,随着这些微博的发酵,很多人站到了林谨这边,替她打抱不平。她得到了广泛的社会舆论的支持,而这些支持的背面,是对林谨文字里那个“做伪证的女人”的抨击。
刘晓娜不上网,儿乎不看报,方大亿更不。所以,刘晓娜得到这些新情况时,已经是它们成为社会话题之后好几天了。要不是杨欣欣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她还蒙在鼓里呢。表姐!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这两天网上到处都是骂你的人——我也是刚刚推测出来,被骂的人是你。说是红帽子巷有个女人,开小卖铺的,做伪证,诬陷一个患乳腺癌的可怜女人。真的是你吗?刘晓娜说,什么患乳腺癌的女人?谁做伪证了?我可没有。杨欣欣说,那么,网上被骂的那个女人,真的是你了?你快去网上看看吧,你陕被骂死了。这样吧,你不要去网吧看了,来我家上网吧!我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商量一下接下来你该怎么办。
刘晓娜锁了小卖铺,坐公交车直奔杨欣欣家中。途中,杨欣欣打她手机,问,你到哪儿了?刘晓娜说,我在公交车上。杨欣欣说,这么十万火急的事,你还有心思坐公交车?打车吧!刘晓娜下一站下了车,打了个出租车来到杨欣欣家。杨欣欣打开她的微博,搜了一堆关于刘晓娜的信息给她看。刘晓娜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气炸了。
太可恨了!刘晓娜说。她也太会撒谎了!韩剧看多了吧!她给自己编的那些个事,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告诉你欣欣!你要是见了林谨本人,你会觉得她的谎撒得多么离谱。
杨欣欣说,表姐,我当然相信你!你的人品我还不清楚?但我相信你有什么用啊?关键现在群众被她误导了。大家都相信她。你怎么办?怎么扭转这个局面?要这样下去,你名声很快就臭大街了,真到了那地步,说不定你都没法在这个城市待下去。
晚上回到家中,刘晓娜气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一个人在小卖铺门口走来走去。有一阵子,她突然想,要是民安路的这一段路上有监控,或者仅凭交通责任的调查,就可以确认事件真相,从而不需要她做证。可是,没有监控,交警以必要的程序在马路上测查了好几天,也找不到依据,所以只能凭借当事人的说法,或者证人证言,来寻求真相。不过,刘晓娜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就不再那么想了。让她打退堂鼓,助长恶人恶行,她绝不干。
有个中石化院子里的女人过来买厕纸,情绪恶劣的刘晓娜竟然跟这个女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刘晓娜说,你这个女人,真是犯贱!到我这儿来找茬是吧?行!你继续找!我奉陪!那个女人吃惊地看着刘晓娜,最后决定不跟她吵了,转身就走。走之前丢给刘晓娜一番话:你呀,刚来红帽子巷的时候,见谁都笑容满面的,这两年你见谁都没好脸色,三句话不对头就跟人吵,你这个人的存在,真是影响我们红帽子巷的市容。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儿待了!刘晓娜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回敬她,你是在威胁我吗?什么“我们”,红帽子巷是你家的?这个城市是你家的?“我们”?呸!少给我来阶级划分了,想赶我走就赶得走我?做梦吧!我告诉你,我会在这儿待得好好的,一直待下去!
方大亿回到家的时候,刘晓娜还在生那个女人的气。方大亿买了一份酸辣粉带回来给她吃,因为她在手机里跟他说,她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刘晓娜从方大亿手里接过酸辣粉,刚准备感动一下的,忽然瞧见了他脚上的栗色磨砂皮鞋,一下子把酸辣粉泼到了地上。谁让你穿这双鞋的?你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穿颜色这么妖的鞋,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这双鞋?方大亿忙不迭地把它脱掉,塞进她看不见的地方,而后,他闪进了里面的屋子。刘晓娜拿起扫帚来打扫地上的酸辣粉,心情糟透了。我怎么就能容忍他跟红帽子巷里的女人搞那种事呢?她像经常想过的那样,这样问自己。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不是她能容忍这种事,而是她需要接受这种事。除非她不想跟方大亿过下去了,否则她就应该接受。她从来没有想过不跟方大亿过下去,家庭对她来说就是个壳,她是寄居在里面的一只蟹。她已经习惯现在的这只壳了,她、方大亿,还有嘉嘉,住在里面,挤得紧紧的,不仅仅她,他们三个人,都对此习惯了。
有些土生土长在这城市里的女人,稍微一觉得这壳不对胃口,就马上换新的壳,换来换去的,一辈子尽是在折腾了。刘晓娜学不来她们,她跟她们不一样。换句话说,要想跟她们一样,那得需要资本,得有折腾的资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她没有这些,她跟她们不一样。
6吴秋兰的儿子、儿媳妇给刘晓娜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空,他们想见她。刘晓娜说,你们到我小卖铺来吧。半小时后,他们来了。网上发生的事,他们也已经知道了。吴秋兰的儿子一进来就向刘晓娜道歉。真的太对不起你了!他说。你看吧!你也就是想说个真话,现在却被网民骂成这样了。吴秋兰的儿媳妇说,怪网民干什么,还不是那个姓林的居心不良,她编了那么一大套,网民们不给她蒙住也难。吴秋兰的儿子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给刘女士添麻烦了,我心里不踏实。
见吴秋兰的儿子这么说,刘晓娜反而过意不去了。你们不必跟我道歉,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我是在给自己的道德、良心一个交代。这么一说,刘晓娜似乎进一步理清了她勇于做证的动机了,继而变得更加坚定起来。我就不信,凭林谨几句胡编乱造的话,就能把网民们的眼睛全部弄瞎了。事实就是事实,我相信网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吴秋兰的儿媳妇忙制止刘晓娜。妹妹,你的愿望是好的,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的呀,往往是,大家容易被人牵着鼻子。吴秋兰的儿子说,没错!现实的确是这样的。刘晓娜一下子就蔫了,那该怎么办?
吴秋兰的儿子想了想,说,现在林谨这么大张旗鼓地博网民同情,引导舆情偏向于她,我真担心法院二审的时候也开始受这舆情的蛊惑,到那时候,二审我们能不能照样胜,就很难说了。他忽然伤心起来。可怜我妈,给撞成这样了,却连个理儿都占不上。刘晓娜望着吴秋兰的儿子,使劲动了动脑子,忽然就有主意了。我知道怎么办了!她说。林谨制造舆论误导网民,我们用同样的方式去回应她啊。我们可以把网民的观点和态度扭转过来,可以的,一定可以。还是那句话,我相信网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吴秋兰的儿媳妇眼睛一亮,妹妹!你说得太对了!我们不能让坏人为所欲为,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吴秋兰的儿子对刘晓娜说,那这样吧,明天有记者去医院采访我们的时候,我叫他们过来找一下你?这几天一直有记者来医院找我们,我们一直是避着这些记者的。刘晓娜说,那倒不用!也有记者想采访我,给我打过电话,我先前没有意识到接受采访的重要性,现在我知道了。回头再有记者要采访我的时候,我配合一下就行了。
当天下午,就有记者打电话给刘晓娜,要电话采访她。刘晓娜这次用一种积极主动的态度对这位姓邱的记者说,电话里面说不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一聊吧。邱记者订了一个茶室,跟刘晓娜约好时间,而后他们在那茶室见面了。刘晓娜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来接受邱记者的采访。邱记者非常有耐心,从他经过了充分准备的提问可以看出,记者的敏感让他很重视当前这个越来越热的新闻点,他想在此期间发挥作用,甚至想找到一个独到的表达方向。
第二天,刘晓娜专门去了一趟网吧。如邱记者所期待、亦如刘晓娜所希望和想象的那样,主要发布本城民生消息的那家网站上,在很醒目的位置上,果然有邱记者刚刚写就的文章。在文章中,邱记者发表他对这起正在引起热议的马路事件的看法,他主要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毋庸置疑,在全国各地层出不穷的老人被撞事件中,的确有老太太反咬一口,讹诈好心人的情况出现,但我们不能因为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而以偏概全。由个别老太太曾经讹诈好心人,而推导出当前世人道德沦丧的结论,这确实能吸引公众的眼球,能挑起公众去借机宣泄对社会的不满情绪。但如果我们总是用这种夸张的方式来做新闻话题,这除了引起社会混乱,除了使舆论走向另一种偏执,于事实、于真相本身,又有何益呢?发生在市民林谨与吴秋兰老太太之间的这件事,到底是撞人,还是讹诈,希望公众杜绝任何形式的偏执,用平和、公允的心态,去思考问题。
这篇文章一语中的,似一盆冰水,浇在某些狂热站在林谨一边的网民头顶,他们一个急刹车,停止了对刘晓娜或者吴秋兰及其家人的谩骂。而另一方面,支持刘晓娜和吴秋兰及其家人的言论,一夜之间变多。这样一来,舆论便出现了新的倾向性,林谨开始坠入被千夫所指的不利局面。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二审开庭之日。
二审,维持一审的判决,林谨败。
7昭刘晓娜的理解,二审之后,林谨就再也不好意思折腾下去了。撞了人,折腾过一阵子,就可以了,永远折腾下去,那是不可思议的。而且,在刘晓娜看来,林谨绝对不缺那个钱,赔了钱,安抚了吴秋兰的家人,这事慢慢就平息了,她林谨也可以让生活回到她原先的轨道,这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可是,林谨接下来的表现再度出乎刘晓娜的预料,甚至令她大跌眼镜。林谨在她的微博上,以及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她要坚持到底,坚持战斗下去,她就不信,事实会被歪曲下去。她要提请三审。
她的再次高调宣战,引起了新的化学反应。一个神秘人士在公众视野里出现了。这个人在微博上突然发声,指出林谨是一个一贯爱说谎的女人。她举例说明:林谨所说的她的前夫养小蜜而后她与其离婚,是她编造的。事实是,林谨与前夫结婚不久就感情失和,长期分居,一直在协议离婚。“小蜜”之说,实在是无中生有。真相是,那个林谨嘴里的“小蜜”,虽然确实是林谨前夫的同事,但在林谨与前夫离婚之前,前夫与“小蜜”关系清白,林谨前夫离婚后,他们才正式恋爱,而后步入婚姻。这个人指出这些事实后,反问道:难道一个男人离婚之后,就不能跟别的女人再婚吗?跟他再婚的女人就要承担污名?
照此人所说,他(她)似乎对林谨与她前夫的生活了如指掌。这个人是谁呢?网民的观点一方面受到了此人言论的牵引,另一方面,对这个神秘人士到底是谁,充满了兴趣。在大家的穷追猛打之下,此人主动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她正是林谨之前微博里所描述的那个“小蜜”。这个身份立即使她的言论变得更有可信度。
林谨前夫现任的妻子在自曝身份之后,接着说,她本来不想暴露自己的,因为,她和她的先生现在过得很幸福,不想被人打扰,想过清静的生活。但是林谨在网上发表污蔑她的言论,严重影响到了她的声誉。再不站出来驳斥,她将变成熟人嘴里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
她无疑在有力地表明:林谨在她婚姻失败这件事上说了谎,推而广之,林谨是个爱说谎,甚至说谎成性的女人,不是吗?再说她的乳腺癌吧,她敢不敢把乳腺癌的诊断书晒到网上来?换句话说,她有这样的诊断书吗?只要把诊断书一晒,谁也不会怀疑她得乳腺癌是假,但为什么这么些天了,她不晒它?因为她没有。至于那些借债之说,同样的,她敢把借据晒出来吗?她同样晒不出来不是吗?哼!她说谎成性到何种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针对林谨前夫现任妻子的言论,林谨的回复是:您说的这些,我不想辩论,公道自在人心。
这样的回复实在虚弱。立即,网上一片对林谨的骂声。林谨的微博,变得安静起来。
但几天的沉寂之后,林谨突然发了一条新微博。微博上没写一个字,只是晒出了大家正在逼她晒出的表明她不是说谎成性的人的证据之一:她的乳腺癌诊断书。由时间看,诊断的结论,就来自那起马路事件的前一天。同一天,她晒出了那些借据。按借据所示,她借款的数目,的确不是编造,加起来,那的确是个大数目。
你们不是想得出我说谎成性的结论,继而来说明我在这次马路事件上的表现,只是一个说谎成性的女人的再一次说谎吗?现在你们看到了,首先,说谎成性的结论,于我,是无中生有。至于在那起马路事件上,我有没有说谎,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法律—林谨很快发了一篇微博,这样说。
但是网民依然不依不饶,你要晒就把全部证据都晒出来,比如,你在加拿大读书的孩子,你举债供他读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需给我们证明一下。既然你开始证明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大家证明个够?但凡有一点你不去证明,那说明你心里头还是有鬼。
8刘晓娜让方大亿把他的电瓶车骑到了民安路上,然后她自己站在当时林谨车头所在的位置,把身体转过来,面朝着红帽子巷的方向,远远地对方大亿说,你骑过来吧!朝我撞!方大亿两只手扶着车把手,就是不把屁股抬到车座上去,他大声对刘晓娜说,“腊腊”,你别闹了!我把你撞坏了怎么办?刘晓娜说,我活该撞坏!快撞过来吧。方大亿快速把车推放到马路牙子上,然后向刘晓娜冲过来,用力将她往马路边上拽,快别闹了!回去吧!真的给车子撞到了怎么办?
刘晓娜突然哭了起来,方大亿!你不了解我!你知道我看到林谨晒出来的那些东西后,我有多难过吗?我担心我诬陷好人。方大亿说,你怎么可能诬陷她?你当时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吗?刘晓娜说,你别废话了!赶紧骑到车上去,向我撞过来!我要还原当时吴秋兰被林谨撞的画面,让自己更加清楚一点。方大亿抓住刘晓娜不松手,我不会这样干的,你疯了!我可没疯!刘晓娜说,那行!我不用你配合了,你走吧!你去上班送你的水去吧,我一直在这儿站着,一会儿马路上就会热闹起来,开来开去的车多的是,我就不相信没有车敢撞过来,就不信还原不了当时的场面。
早晨阴湿的空气蛰伏在四面八方,似乎在暗中等着看刘晓娜的笑话。刘晓娜咬住嘴唇,把它都咬得出血了,一字一顿地对方大亿说,你滚!给我滚开!别妨碍我!
一辆车真的从民安路东面方面开了过来,由于它是刚拐了一个弯过来的,发现刘晓娜和方大亿有点迟了,它猛地急刹车,而后在刘晓娜和方大亿身边打了个呼啸继续往前开去了。车窗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男人的脑袋,骂道,你们两个不要命了?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刘晓娜不在意刚刚得到的叱骂,继续等待车子迎面而来。早晨开始变得有点热闹了,或者说,这个城市的早晨正在渐行渐远,开来开去的车越来越多了。刘晓娜勇敢地朝着那些车子,沉默地盯住它们,目光中饱含鼓励。可是,它们就是不配合她,换句话说,这个早晨出现在民安路上的驾驶员们的车技真的都太好了,好几辆车临到要撞上刘晓娜了,及时地刹了车,打偏了方向盘,绕开刘晓娜和方大亿开了过去。
刘晓娜失望地站在马路上,开始冷静了下来,然后,她觉察到自己的可笑。她抓住方大亿的手,惊恐地在方大亿的大力拖拽下向路边让去。大亿!多亏你在我旁边拦着,不然我真的做了傻事了。方大亿说,可不是吗?你怎么能这样干呢?刘晓娜说,我这不是心里难受吗?
突然,刘晓娜停住了脚步,仰着头不动了。方大亿顺着刘晓娜的目光向斜上方看去,就见他们正对着的民安路边上,也同样是红帽子巷尽头他们小卖铺对面方向那幢老住宅楼上,一户人家的窗户启开着。一个女孩站在窗口,向他们这边看着。她显然一直在看他们,见到刘晓娜和方大亿发现了她,她马上就关起了窗户,进屋里去了。
刘晓娜突然激动起来。不止我一个目击证人!你看!这幢楼上,上百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面朝民安路的窗户,我就不信那天早上,没有一户人家不开窗户、没有一个人没站在窗户边上看到当时的情况。绝对有人看到了,而且,居高临下,眼前没有遮挡物,会比我看得更清楚。刘晓娜又说,你看到刚才那个女孩了吗?你认出她来了吗?她经常来我小卖铺买东西的。好多个早上,我小卖铺刚开门,她就来了,也就是说,她是个起床很早的人。那天,说不定她也看到了。我们去找她问问?
方大亿制止了刘晓娜。即便有人看到了,但这么些天来,网上闹得那么凶,可并没有其他人站出来做证,那说明他们是不愿做证的。如果那个女孩看到了,她也会说她没看见,所以,找她问,那也是白问。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太危险!我要去上班了。
刘晓娜和方大亿离开了民安路,回到了小卖铺。方大亿立即踩着电瓶车上班去了。刘晓娜像往常一样,开始往门口搬东西,摆放。一边摆,一边继续心神不宁。自从昨天,从杨欣欣的电话里得知林谨晒出了她的诊断书和那些借据之后,刘晓娜慌了。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刘晓娜眼皮子怎么都合不上,她彻夜未眠。有一阵子,她似乎浅睡了那么一小会儿,但就是那段时间里,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只见林谨变得骨瘦如柴、披头散发地向她扑了过来,嘴里喊道,刘晓娜!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陷害我?我过得还不辛苦吗?你竟然还要让我苦上加苦。刘晓娜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心房想,为什么以前就没看出林谨过得这么惨呢?她那样子,看着一点儿都不像过苦日子的人啊!为什么城里女人过着苦日子却非得让人看不出来呢?
可是,林谨真的有那么苦吗?杨欣欣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这些女人,可奸了!谁知道诊断书和借据是不是假的。要在这两件事上做假,那实在是不难,不是吗?红帽子巷的另一头,这城市的许多街巷的顶头,都站着那些专门以代人作假为业的人,你走到他们身边,他们会偷偷摸过来,问你,要办假证吗?连身份证、护照、学历证书都可以作假,一份诊断书、几张借据,那要作起假来,不要太容易嘛。
现在,刘晓娜的思绪转到了这一环节,然后,她感到自己有所心安了。再过去几分钟,刘晓娜变得真正地心安起来,原因是,刚才她和方大亿在民安路上看到的那个出现在窗口的女孩过来了。女孩趿着拖鞋,站在小卖铺门口。刘晓娜倾听着身后的声音,走进小卖铺,去拿女孩要买的东西。女孩飞快地接过东西,给了钱,就要走。忽然,她转过身来,站到与刘晓娜几乎面贴面的地方,用北方口音,小声对刘晓娜说,大姐!我跟您说一件事,但是,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跟你说过这个。刘晓娜心里出现了一个预感,这预感令她蓦地心房大跳。她要告诉我她也看见了吗?刘晓娜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太好了!
女孩说出的话,正是刘晓娜所需要的。我也是目击者。只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刘晓娜猛地抓住女孩的手,说,妹妹!你告诉我!快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看到她撞人了?女孩说,当时,我正在赖床,还没起来,忽然听到了急刹车的声音。你知道吗?我住十楼,这楼层越高,马路上的声音听着越清楚,又因为我那天的窗户是开着的,所以,那刹车声我听得特别清楚。刘晓娜说,你看到她急刹车了?撞完老太太马上急刹车?女孩说,那倒不是,我从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到跑到窗口,还是需要点时间的,所以,当我听到声音之后从床上爬起来,站到窗口,我看到的是那个女人的车停下来,而老太太已经躺着了。刘晓娜一口气松懈下去,感到整个儿都要瘫掉了。那你是没看到她撞人了?女孩说,嗯!但是,我听到老太太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刘晓娜问。老太太说,你撞了我!不能走!女孩说,我确定,老太太是对那个女人说的。
刘晓娜松懈掉的那一口气再度提了上来,她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笃定,然后,她沉默了,望向民安路的方向,脸上露出沉着的笑容。女孩说,大姐!你别这么笑,怪吓人的。对了!网上的事我全看见了,你真的看清楚了吗?刘晓娜笃定地点了点头,那还有假?女孩说,那就好!有你做证就够了!坏人就要让她有坏报,你要坚持!麻烦大姐一件事?刘晓娜说,什么事?女孩说,能不能我们俩说的话,只有我们俩知道?我工作特别忙,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太容易成为社会话题,我可不想让自己成为话题里面的一个小菜,被人们茶余饭后嚼来嚼去。刘晓娜看了她一眼,本来想教育她一下的,但看这女孩楚楚可怜的样子,遂变成了宽容的语气。我理解你!我不会说出去的。
老太太说,你撞了我!不能走!我确定,老太太是对那个女人说的。刘晓娜脑子里回响着女孩的这句话,她把女孩的这句话刻在了心里。然后,她睡了个踏实得不能再踏实的觉。这事儿会过去的,让它快点过去吧!刘晓娜想。
第二天,刘晓娜和方大亿的儿子嘉嘉过来,在小卖铺里住下了,他要在这里住两天。他已经两个来月没见到爸妈了,他通常两三个月抽个周末来这里看一下爸妈。或者,刘晓娜和方大亿两三个月抽两天时间回宜宾去看一下他。嘉嘉显然不知道最近发生在妈妈身上的那件事,一个劲儿地要刘晓娜陪他去街上他以前去过的那家面包店,刘晓娜便陪嘉嘉去了。那天,她不但给嘉嘉买了面包,还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
9嘉嘉来的第二天,想去书城买几本教学参考书,刘晓娜让方大亿请了一天假.陪嘉嘉去,方大亿表现出有点不情愿。刘晓娜火了,你不陪嘉嘉去,难道让我陪他去,那小卖铺谁看?或者,你是叫嘉嘉自己去?现在社会这么乱,他一个小孩子家的,对市里又不熟悉,遇到坏人怎么办?方大亿!你就这么舍不得不上一天班吗?方大亿见势不妙,忙道,我去,我陪嘉嘉去!只要你不哕唆了就行。父子二人上午就出门了。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刘晓娜正在铺子里整理东西,一个男孩进来了。看面相,男孩跟嘉嘉年龄相仿,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比嘉嘉高一个头,也比嘉嘉壮多了,块头都超过了方大亿。男孩穿戴很讲究,一眼就能看出他出生在好人家。刘晓娜一边看着男孩,一边就替自己的孩子惋惜,她想,同样是个孩子,为什么嘉嘉就要过得那么苦呢,一年到头跟爸妈见不着几次面;在学校饭堂吃饭,从来舍不得给自己多打一个菜,难得买一件新衣服。正这么想着,男孩忽然从货架上拿起一把水果刀,而后拔开刀盒,紧紧握住刀柄,就向刘晓娜走了过来。你干什么?刘晓娜惊慌失措地大喊,往门外面让。
我干什么?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坏女人。男孩飞快地将刘晓娜扯到铺子里面,往深处推,而后快步跑过去,用力拉下卷帘门。现在,刘晓娜与一个正欲对她行凶的大块头男孩共处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变成了瞎子,她看不到男孩了,恐惧一下子扼住了她,令她浑身颤抖。好在,她比男孩熟悉铺子里的陈设,说时迟,那时陕,她扑到开关那儿,打开了灯。突然由漆黑转成炽亮的空间,给刘晓娜带来了另一种不适应,她的眼皮子跳突着,瞪着重新向她逼过来的男孩,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无礼?
男孩冷笑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你一猜就能猜出来吧?难道非得要我提示吗?他这么一说,刘晓娜立即有所醒悟了,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是?男孩打断了刘晓娜,对!你猜得没错,我就是林谨的儿子。刘晓娜下意识地说,你不是在加拿大上学吗?怎么……男孩说,看来你对我的情况、对我们家的情况,是了如指掌了。那么你给我说说,你既然知道我妈过得那么惨,为什么还要害她?刘晓娜脑子依然是放空的,说出来的话完全是下意识的支使。她问,你妈过得惨?那是真的吗?男孩说,你别废话了!你只需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害我妈?刘晓娜终于清醒了一些,她定了定心神,说,我没有害你妈!我只是在尽自己的道德义务。男孩说,你有什么道德?你就是个坏女人!丑八怪!又丑又坏的女人!
刘晓娜确信自己不丑,相反还是有几分姿色的,所以,男孩无疑是被莫须有的仇恨蒙蔽了双眼,蒙了脑子。认清了这一点,刘晓娜已经十分镇定了。她在想,这世上没有一个孩子不觉得自己的妈好,不是吗?她脾气大,动不动跟方大亿发火,每回嘉嘉看见了,还不照样向着她。眼前这个男孩怎么可能相信,是他妈撞了人却不承认呢?想到了这一层,刘晓娜笑了起来。孩子,有时候,我们的愿望是好的,但事实是,你妈真的撞了人,她不承认,这非常不好!你如果是个好孩子,就应该回去劝你妈面对事实,承担应该承担的法律责任。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害我妈了?男孩愤然甩了甩刀子,要不是刘晓娜让得快,那刀子就碰到她脸了。也正是因为刘晓娜避让过程中惊恐的神色,使男孩犹豫了一下。男孩瞪着刘晓娜,举着刀子的手,忽然就没有那么直了,然后,刘晓娜看到它松了下来,紧接着,刀子落到了地上。男孩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你这个坏女人,为什么要害我妈?
刘晓娜大胆地走到男孩身边,用指尖碰了碰男孩。你不是个坏孩子!要不然,你的刀就冲我扎过来了。刘晓娜说。好孩子就应该成熟一点儿,不要做不理智的事。
从卷帘门外突然发出一阵声音,哗啦一声,门跳了上去。刘晓娜和男孩同时别过头去,就见嘉嘉和方大亿站在门外,吃惊地瞪着刘晓娜和这男孩。妈妈!他是谁?嘉嘉飞快地跳进来,用身子护住刘晓娜。刘晓娜忙说,没什么,这位哥哥进来买东西而已。买东西我刚才怎么听见你们在里面吵?嘉嘉大声问。没吵,你听错了!刘晓娜说。庆幸的是,那男孩及时配合了刘晓娜。我就是买东西,你听错了。他说。
刘晓娜坚持要送男孩走,并且,不让嘉嘉或方大亿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人陪同。走在马路上,刘晓娜帮男孩拦出租车,她看到男孩一直在偷偷打量她。刘晓娜忽然从男孩稚嫩的表情里发现了他与林谨相似的某种神情,这一发现突然令她变得心软极了。她走到男孩身边,说,你妈知道你回国了吗?她不是不让你知道她的事吗?
男孩好长时间不说话,终于还是说了。她是不想让我知道,我自己在网上看到的。车子来了。男孩往车上走,突然回过头来,对刘晓娜说,阿姨!我求你了!你不能再这么对我妈了!请相信我!我妈真的不可能说谎,她说不是她撞的,就绝对不是她撞的。我们家真的欠了很多债,我很清楚。你想想就知道啊,如果我妈真的有钱,她会请那么没水平的律师吗?如果她请了有水平的律师,你们一审、二审能胜吗?刘晓娜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男孩马上又说了一件让刘晓娜更意外的事。那个女人说谎!男孩说,我亲眼看到我妈还没跟我爸离婚的时候,那个女人跟我爸上床;这件事我没跟我妈说过,也没跟我爸说过。那时候我小,他们是当着我的面上床的,他们以为,我这么小的人是记不住事的,但是,这件事我记得特别牢。
所以,说谎的绝不是我妈!男孩强调。
刘晓娜愕然。男孩与出租车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入夜,男孩给刘晓娜来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当然是他从他妈那儿得来的。男孩跟刘晓娜说了许多话,其中有句话刘晓娜记得特别清楚。男孩说,我恨他们!他们太无耻了!他指的是他爸和“那个女人”。刘晓娜想,如果林谨的前夫和他现在的妻子,当时真的当着一个幼童上床的话,那真够无耻的!
可是,这男孩说的是真话吗?睡觉之前,刘晓娜问儿子,嘉嘉!你告诉妈妈!你会说谎吗?嘉嘉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不会!刘晓娜问,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吗?嘉嘉说,对!刘晓娜再一次彻夜不眠。
10吴秋兰醒过来了。这真是医学奇迹,在沉睡了这么多天之后,在她儿子、儿媳妇都认为她已经成为植物人的时候,她竟然醒过来了。不过,她的脑子只醒了局部,最多四分之一。这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本来大家都想着通过醒来的吴秋兰使那起马路事件出现一个巨大的拐点,但吴秋兰四分之一的意识却令大家意识到,她根本无法担当如此重任。不但不能,而且还添乱了。吴秋兰的儿子、儿媳妇把出事当天最重要的几张现场照片——林谨的白色大众宝来车、林谨穿着蕾丝撞色连衣裙的样子,指给吴秋兰看。吴秋兰嘴唇抽搐着,从张得过大的唇缝里流出涎水,她没头没脑地嬉笑起来。吴秋兰的儿媳妇生气了。你好好看看!是不是她撞了你?吴秋兰飞快地点了一下头。是!嗬嗬!吴秋兰的儿媳妇站起身来,对围绕在周围前来探视的警察、刘晓娜、方大亿等等十几个人说,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婆婆说了,就是她撞的。这下就更清楚了吧?
刘晓娜从人丛中挤出来,沿着医院的走廊往前走,心情非常郁悒。几分钟后,方大亿追上来,说,你怎么走了?吴秋兰的儿媳妇在找你呢。刘晓娜没好气地说,找我干什么?她婆婆不是醒过来了吗?可以自己做证了还需要我干什么?你去跟她说,我不想再做这个证了。方大亿说,你跟她生什么气啊,她那么说,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换了别人,也会那么说。刘晓娜说,我不会!我绝不会拿一个意识不清楚的人的话当回事。
回到小卖铺不久,刘晓娜接到了杨欣欣的电话。表姐!你快找个网吧去上个网,出新情况了。刘晓娜淡淡地说,什么新情况我都不想去看了,我不想理会这件事了。杨欣欣说,表姐啊!现在是你不想理会就可以不理会的吗?刘晓娜心里一凛,飞快地跑出去上网了。
果然是不容忽视的新情况:林谨换了个律师,这个律师明显比前面那个于律师有方法多了。在离终审还有一个来月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跳到前台来,开始战斗了。这位跟刘晓娜同姓的律师专门建了一个微博,来直播他介入林谨、吴秋兰案的过程。今天早上,他发了一篇长微博,以此宣告他的战斗正式开始。
在这篇长微博中,刘律师说出了如下令刘晓娜吃惊且不安的情况:
最近几天里,他专程去了刘晓娜老家所在的村子,然后又专门潜伏到目击证人刘晓娜生活的红帽子巷,进行走访,最终了解到了刘晓娜与方大亿夫妇之间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先说方大亿吧,此人看似忠厚老实,实则行为不端。据红帽子巷几位不愿吐露姓名的女士说,这位送水工经常趁着客户家只有女主人一人在家时,对其进行语言上的骚扰,让这些女主人无所适从。
再说刘晓娜。这位刘女士思维相当奇特,明明是丈夫骚扰那些女主人,她偏偏认为是那些女主人勾引了他的丈夫。在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慢慢从最初刚来红帽子巷时那个谦和、卑怯的农村妇女,变成了一个喜欢出言不逊的女人。红帽子巷里的女主人们,经常在她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受到刘晓娜的语言攻击。刘晓娜骂她们时,最喜欢说“贱”这个词,“犯贱”!“贱货”!这个频频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贱”字值得深思。刘律师说,不妨,我分析一下这个字为何被刘晓娜御用的原因,这将有助于我们洞悉刘晓娜为何在这起马路事件上做伪证的深刻动因——
刘晓娜上过大专,但因为某种别人所不知道的原因——譬如,多少因为身处农村缺乏对自我未来的经营,或缺少城市人脉而大学毕业后没有能够在城里找到工作——她回到了农村务农。过了几年,她跟那些没有念过大学的农村女性一样,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村妇女。但是她不甘被命运摆弄,最终还是来到了城市,还拉上了她的丈夫方大亿。但城市虽大,工作虽多,她却没有得到正常的工作。于是,她只好开了个小卖铺,赖以为生。从某种角度说,刘晓娜是有很高心气的,但现实却迫使她在城里人特别是城里女性面前表现出卑微的态度。
刘晓娜这样的女性,一直在寻找机会向城里女人来证明,她跟她们是一样的。机会来了,她的丈夫方大亿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机会。方大亿骚扰红帽子巷里的女主人们,但他回到家中绝不会对妻子做这样的表述,他会对刘晓娜说,是红帽子巷里的某个或某些女士勾引了他。一个妻子当然是愿意相信丈夫被别的女性勾引,而不愿相信丈夫骚扰别的女性的。于是,相信丈夫被红帽子巷里的女性勾引的刘晓娜得到机会证明她不比她们差了,甚至,刘晓娜因此在道德上拥有了优越感,觉得自己高于她们了。从此之后,刘晓娜便打心眼儿瞧不起红帽子巷里的女人了。这便是她喜欢拿言语攻击她们的深层原因。
但是,刘晓娜物质上的清贫,又令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们强过她,因此,总的来说,她仍然是自卑的。那种道德上的优越感,并不能从本质上解决她的自卑,她处于自卑和自负的双重人格之中。也就是说,她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摇摆,这使她最终变成了一个有双重人格的女性,时而自卑,时而自负。她时刻都想撇掉那种自卑,相信自己与城里的女性是平等的,她一直在为此努力。在这样的努力过程中,所有看上去优于她的女性,都会成为她的假想敌。不幸的是,林谨无论从外貌、气质,还是打扮上,都是最适合成为刘晓娜假想敌的女性。这便是刘晓娜明明没有目击林谨撞吴秋兰,却坚称她目击林谨撞了吴秋兰的内心动因……
刘晓娜盯着电脑屏幕,渐渐感觉到一口气上不来,要窒息的感觉。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胡扯!刘晓娜忘了身边还有别人,网吧里此时人满为患,她的呵斥声太大,惊扰了四面八方的人。刘晓娜关掉网页,奔回了红帽子巷。
她沿着红帽子巷,像一只刚被电击过的猫一样,一瘸一拐地,快速而盲目地往前跑,方大亿,你在哪里?你给我说清楚,是她们勾引你,还是你骚扰了她们?刘晓娜在心里呐喊。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十分清楚的,千真万确,她抓到了那个红帽子巷的无聊女人跟方大亿上床,而且,那女人也承认了,第一次,是她勾引了方大亿。所以,那位姓刘的律师毫无疑问是在污蔑她,诬蔑方大亿。这一点,她确信无疑。但是,她现在就要找到方大亿,让他亲口告诉她,他是被勾引的,不是骚扰她们的人,她需要方大亿用这种方式来帮助她平息心里的怒火。她简直要被刘律师气死了。
刘晓娜在红帽子巷的另一头,碰见了刚从一个院子里骑行出来的方大亿。她拦住了他,喊道,跟我回去!方大亿说,好!你上车!我们回去。她跳上方大亿的车,方大亿把电瓶车的速度开到最大,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小卖铺。刘晓娜拉着方大亿进入了他们平时用来睡觉的那个只能摆放一张床的狭小空间里,然后刘晓娜哭了。方大亿!你告诉我!你骚扰过她们吗?哪怕一个!你没有骚扰过红帽子巷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对不对?方大亿小声说,嗯!我没有!刘晓娜发出一声冷笑。为什么她们勾引你却不承认这个事实呢?为什么那个律师不相信这是事实?方大亿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刘晓娜警觉地发现了这一点。你怎么了?大亿。方大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鼓足了勇气似地说,老婆!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骂我!什么事?刘晓娜问。方大亿说,的确有一次,是我主动骚扰了一个女的。
刘晓娜一巴掌扇到了方大亿脸上。
11方大亿说,要怪只能怪他那阵子太得意忘形了。那个最先勾引他的女人,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她家可有钱了,老公是大官。红帽子巷里,像她家那么富有的人家,是屈指可数的。方大亿那时候想,这么样的女人都能看上他,应该别的很多女人都能看上他吧?于是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对一个漂亮女人出言骚扰了,甚至于,他还故意停留在她家不走。那女人最后拿起电话来要报警,方大亿这才跑出去了。就只有那一次!方大亿强调说。真的!就只有那一次,是我主动的。
刘晓娜说,就只有那么一次,已经够多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方大亿说,即便是这样,跟林谨和吴秋兰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刘晓娜说,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刘晓娜主动给林谨打电话,约她出来谈谈。林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必了!我很忙!再说,我们之间,也应该避嫌!她的语气中,有一道人为的鸿沟,刘晓娜看得清清楚楚。她为此难过,为什么就不愿意跟我谈一谈呢?
夜里,刘晓娜使劲让自己进入梦境。她知道自己有一种天分,只要她够努力,就可能会得到梦境的奖赏——潜意识被无限激发,令她回顾到先前记忆未曾告诉过她的事。不是吗?最开始的那一次,她就通过梦境回想到了吴秋兰沿着车头方向往前滚动过一下的事实。
终审时间越来越逼近了,刘晓娜觉得时间紧迫。她一夜又一夜地向梦境索要新的记忆画面,然后,她成功了:她看到,当时,吴秋兰与宝来车头之间,有一只启了盖的矿泉水瓶,水从瓶里流出来,流湿了马路,湿了近乎一米。她即将跑到那儿的时候,也就是说,她跑到马路对面的时候,那瓶水似乎还没完全流尽,还在往外滴水。而就在她跑向那儿的过程中,林谨故作无意地用脚踢开了那只矿泉水瓶。林谨非常用力,一脚就将它踢到了民安路外侧的绿化带里去了。当时,刘晓娜过于生气,没有在意她的这个动作,更没有在意这个矿泉水瓶身上蕴藏着何种深意。现在她清楚了,这个矿泉水瓶是老太太之前抓在手里的。她被撞之后,它脱离了她的手。显然,它刚脱离她的手,不然,为什么还有水在滴呢?不然,为什么林谨要踢开这只矿泉水瓶呢?绝对是刚脱离老太太的手,不然,为什么警察过来的时候,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呢?水是干得很快的,不是吗?
刘晓娜脑子里横亘着那只矿泉水瓶,以及那摊正在急速被风干的水渍,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当时那么坚定地确信是林谨撞人的了,她的潜意识在支配她得出这个结论。她并不仇视那些看上去比她好的女人。那个姓刘的律师,是个偏执狂吧?她刘晓娜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他在诋毁她。
天不亮,刘晓娜就床上爬起来,拿着手电筒,来到了民安路外围的绿化带。她要找到那只矿泉水瓶。找到它,她将不再会被自我怀疑袭扰。
刘晓娜打着手电筒,在绿化带里找啊找,结果只能令她失望。每天都有环卫工人来这里打扫,它早就不见了。刘晓娜只恨当时没有重视它,没有多跑几步,把它从绿化带里捡起来,交给前来的警察说,瞧!这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当时她那样做了,一定就没有后面这么多纷纷扰扰了,对不对?
12刘晓娜决定在终审之前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之后,她将不再被犹疑左右,她将让自己持续地坚定。她对方大亿说,你陪我回一趟老家吧?方大亿说,回老家干什么?现在农忙时间没到,回去也没事做。刘晓娜说,你是不愿意陪我回去吧?你根本就不想回老家。你享受你现在的生活,有女人会勾引你,你觉得你生活得很好。你认为你就这样在红帽子巷过一辈子,你都是很幸福的。你不需要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别的男人所需要的东西,你就像现在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对吧?方大亿说,你又怎么了?你每天都这样情绪激烈,我真受不了!
不怎么样!那个人说。
那个人举了一个例子。拆迁分房的时候,本来,他的妹妹家跟吴秋兰看上了同一套房子,但吴秋兰的儿子,因为在城里搞装潢的原因,人脉广,他找到了关系,率先要走了那套房子。
看来,刘晓娜还问对了人了,问到了与吴秋兰家有过深入接触的一个人。可是,这也正是问题的所在,谁知道当时这个人与吴秋兰家之间的过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有过节,难免对其有偏见。
但是,刘晓娜不打算继续打听下去了。天已经黑了,她要赶最后一班长途车回去。最重要的,她发现,这种打听,是感情用事的。感性代替不了事实。用感性推断出来的结论,不能作为真正的凭证——林谨的第一个律师说得对。可是,除了依赖于感性,现在,她能有别的依赖吗?刘晓娜陷入了迷惘。
刘晓娜坐上长途车,很晚才回到小卖铺。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在眼前:她的小卖铺卷帘门的锁被人撬了,小卖铺半敞在那儿。刘晓娜一边给方大亿打电话,一边钻进去,盘点货架上的货品。还用盘点吗?它们大多不存在了。你死哪里去了?为什么大半夜的了,你还不回来?方大亿支支吾吾地说,我给人打了。谁打你了?刘晓娜大声问。我没看清!我刚骑车到铺门口,一个黑影从我身后袭过来,然后我头上被敲了一下,我就昏了过去。你要早打几分钟,我还没醒过来呢。现在我在医院里,你带点钱过来吧!我押金没交够,如果今晚不交够,就会被从急救室里赶出来。
刘晓娜来到医院,看到方大亿满头满脸包着纱布,躺在医院的走廊里。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对他视而不见。刘晓娜心一软,难过地抱住方大亿。痛吗?脑子不会出问题吧?方大亿咧嘴笑了。不会出问题,你听我说话的声音,听!不是很流利吗?我脑子没被砸坏,我躲了一下的,所以,砸偏了!如果不躲,可能我就被砸坏了,我现在跟吴秋兰一样了。
别提吴秋兰!刘晓娜厉声说。
谁趁夜袭击了方大亿呢?刘晓娜从随后赶来的杨欣欣手里接过足额的押金,去补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路上,想着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是不用想,就有答案。一定是红帽子巷里的人,他们看到了刘律师的那篇文章,深感自己被卷进去了,因为刘晓娜在这起马路事件中多事而卷进去了,所以,他们中的某个人,过来找方大亿撒气来了。如果刘晓娜在,她一定也逃不了。
刘晓娜陪方大亿在医院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见方大亿似无大碍了,她决定先回去。天刚亮,她就出发,往红帽子巷赶。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不是空穴来风的。来到小卖铺的外面,她看到了卷帘门上贴着的大字报。上面有很多签名,显然那都是红帽子巷的居民。正文就是几个大字:红帽子巷不需要你们这种人!请速搬离!
眼泪从刘晓娜的眼眶里涌出来。刘晓娜站在铺门口,转过身去,迎着红帽子巷的深处,向前方眺望。她在这里待了五年了,多少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不!是有着深厚感情的,现在,大家联名要将她从红帽子巷逐出。她觉得大家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与她们是同一种人,现在终于找到了借口驱逐她,她感到愤慨,感到不公,感到羞耻。可是,她又感到无能为力。她虚弱地坐到了门口的小马扎上,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方大亿出院,刘晓娜没去接他。他一个人回到小卖铺时,刘晓娜正在收拾东西。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打包了。方大亿看着空空荡荡的货架,感到惊讶。这惊讶令刘晓娜恼火,她认为方大亿的惊讶实在可笑。她觉得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根本没有必要惊讶。可他惊讶了,那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他留恋红帽子巷的生活,他不想离开红帽子巷。
如果可以,他愿意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乐乐呵呵地生活下去,直到死。他享受这几年来的生活,十分享受。他窥见了红帽子巷这城市里的这条并不特别的街巷里的某种秘密,得到了关乎这街巷的某种秘诀。他觉得离开这里,等于是放弃对这秘诀的掌控、驾驭,这对他这种一无所长、一无优势的男人来说,太可惜了,所以,他抗拒离开这里。绝对是这样的。
刘晓娜用力地想,我必须与他背道而驰,必须让他舍弃他所拥有的秘诀,成为一个不靠利用特殊秘诀去生活的男人。这样,她最近这几年来对他不得已而为之的接受,抑或忍耐,便有了回报。也许,在有了这种回报之后,她再不会对他颐指气使了,她对他的态度将变得平和,将不再对他骂骂咧咧。那样一种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是一种回归。这种回归挺好的,她要。
刘晓娜在自己擅长理性思维的个人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坠人了虚空中。方大亿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摇着头,向一旁走去。刘晓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她感到自己再次被他打败了。她走向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
刘晓娜最终还是决定在这里待下去。她将那张联名驱逐令拿出来,扔到地上,用力踩,直到它脏得上面的字迹看不清。叫我走我就走吗?我偏不走!就是不走!她的声音很大,她希望有人听见。
13刘晓娜骑着方大亿的电瓶车,沿街而行。车后座两个筐,里面装着她刚从批发市场进过来的油盐酱醋。前面是十字路口,刘晓娜眼睛有点闪,没看清是红灯还是绿灯,往前冲了过去。然后,她发现她和电瓶车被南来北往的私家车裹挟了,她和车像来到了风暴的中心,随时有被席卷进去的危险,事实上,这样的事马上就发生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刹车不及,撞到了她的电瓶车了。刘晓娜感觉到胯下的车座突然变成了一只铁拳,用力对她的裆部来了一记猛击。她整个人往上冲去,有一种直冲云霄的气势,然后她在惊恐中坠跌在了马路上。
刘晓娜一骨碌爬起来,跑向翻倒的电瓶车,去扶它。等她扶起它来,她这才发现它已经歪了,而那些油盐酱醋变成玻璃碎片和黑黑红红的液体,洒了一马路。刘晓娜望着它们,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痛。她快速反应,低头找到了疼痛的部位——她的胳膊肘上擦出了一大块严重的伤痕,血正在往外渗。刘晓娜发出一声惊叫。
你有没有事?摔得严不严重?刘晓娜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唤她。一抬头,她看到刚从奥迪车上下来的那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黑色西装。年轻男子这样问罢,听到左右传来鸣喇叭的声音,忙对刘晓娜说,大姐!你等我一下,我先把车开到路边,别挡了别的车的道。在刘晓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上车了。很快,将车在路边停罢的他迎着车流,向刘晓娜奔过来。哎呀!流血了,还流得不少!这样吧,我送你去医院吧!
刘晓娜看着他,不说话,她感觉到她的脑袋是静态的,这真是奇怪!当然,这样的状态在这年轻男子紧随的再一声的催促消失了。走吧!快去医院吧!我送你!
刘晓娜一瘸一拐地走近了电瓶车,用力推动它,而后,她就这么推着它,往前走了起来。年轻男子从她身后追过来,大姐!你摔得不轻,应该去医院啊?你怎么了?刘晓娜终于说话了。谢谢你!你不用管了!是我自己闯红灯,怪不到你!年轻男子说,可是,你摔伤了啊。我有车,比你的电瓶车快,我送你去医院吧。刘晓娜说,真的不用!是我自己不遵守交通规则,错在我,我看你应该挺忙的,现在应该是你的上班时间,你赶紧回去上班去吧!年轻男子说,我忙是忙,但再忙我也应该送你去医院啊,你就让我送你去吧!刘晓娜坚决地说,不用!谢谢你了!年轻男子没办法了,快速从兜里掏出钱夹,把里面大额的人民币全部掏了出来,看着有一千多的样子,又加了一张名片,他将它们塞向刘晓娜。那这样吧,这点钱你先拿去看病,名片是我的,你有问题就找我。看病的单据你到时候都留下,等有时间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报。
刘晓娜没有接那钱和名片,在年轻男子惊异的目光中走远了。走到车流稀少的地方,刘晓娜将车停下,站到车前面去,把车头扶正,而后骑到电瓶车上,走了。电瓶车竟然还能正常使用,她骑得并不费劲。
14终审前一晚,刘晓娜彻夜难眠。一晚上她都在想象明天法庭上会出现的各种情况。第二天,她心事重重地走进了法庭,坐到了证人席上。
轮到刘晓娜说话了。人们都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以十分坚决的语气说,是的!千真万确!我看到林女士的车撞上了吴秋兰老人。但是,刘晓娜没有。她大声而坚决地说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话。
我没看见!我没有看见林女士的车撞人!
法庭骚动了。坐在正中席位的三位法官,因刘晓娜的话而震惊。显而易见,这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吴秋兰的儿子、儿媳妇,以及只有四分之一意识的吴秋兰,都因刘晓娜的话呆住了。
证人“刘晓腊”!法官终于说话了。我想提醒你,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我负责!我负得起这个责任。刘晓娜说。
你的前后证词矛盾。如果你坚持刚才的证词,那说明你之前做了伪证,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明白!
也就是说,你将面临相应的惩罚,这一点,你也明白?
我当然明白!
那么,证人“刘晓腊”女士,我现在宣判——
刘晓娜突然咯咯笑出了声。法官同志!我想纠正你,我叫刘晓娜,是na!不是la!请您读对我的名字。
旁听席上,有人被刘晓娜逗笑了。
肃静!法官压着嗓音制止来自旁听席上的笑声。“刘晓腊”女士!难道你还有什么证词没说完的吗?你还有一次发言的机会。
我只有一句话,就是,我想提醒你,我叫刘晓娜,是na!不是la!其他的,我没有了。
刘晓娜忽然觉得世界特别的安静。她深吸一口气,呼出去,随后别了一下头,向林谨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林谨也正在看她。不过,在与刘晓娜四目相接之后,林谨马上把头别开了。刘晓娜无法从林谨脸上读出她此刻的心情,她拒绝向刘晓娜展示她的真实情绪。原因在于,她从未把刘晓娜当成跟她一样的人,不论刘晓娜站在她的对立面,还是与她并肩战斗,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刘晓娜是这样认为的。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这是刘晓娜终审前一晚利用梦境细致人微地对次日庭审现场的一种想象。在梦中,起先,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但最终,她分明被那段想象的场景结束之后她可能面临的心痛震慑了。刘晓娜带着对这种震慑的恐惧,迎来了天亮。她赖着不起床,直到方大亿用力扯开紧紧兜住她头脸的被子,看到了她嘴角的鲜血发出一声大叫。方大亿用力掰开刘晓娜的嘴,从刘晓娜的口腔里掉出一截血肉——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仍然是刘晓娜终审前一晚做的一个梦。那个晚上,她做了太多的梦,到最后,把自己做得头痛欲裂。天亮了,她踉踉跄跄地起了床,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收拾得比往日漂亮许多,而后,她迈着松软的步子走出了铺子。才走了一小截路,她的头晕了一下,不得不停下脚步。铺子门口的方大亿见状追过来扶住她。你今天身体状况不太好,要不就别去了吧?方大亿说。
刘晓娜扭脸向方大亿怒视。她觉得方大亿的话简直糟透了。
她用力推开方大亿,大步向民安路走去。